1.jpg
2.jpg
未标题-2.jpg
1111.jpg
1.png
当前位置: 党建网首页 > 专题库 > 柳鸣九专题 > 书摘
“兄弟我……”——北大校庆纪念日怀念马寅初校长
发表时间:2015-10-22    来源:党建网字体[大] [中] [小] [打印]  [关闭]

  柳鸣九

  

  随着今年“五四”的临近,各界庆祝“北大一百周年”的气氛愈来愈浓,关于北大往事的书出了不止一本,有的刊物上开辟了《北大人专访》的栏目,老同学、老朋友之间通电话,少不了要互告母校将举行盛大规模的纪念会,凡北大毕业的,都收到了邀请函,等等。

  我虽然未忘母校教养之恩,但并没有多大的“恋母情结”,在这一片热闹的气氛中,我仍然按照已有的惯性,忙于自己“该干的活”,一时还没有酝酿出缅怀情绪,险些把邀请信的事也给忘掉了。

  前几天,从外地参加了一个会议回到北京,夜晚打开电视,偶然碰上一个比较“冷清”的频道正在放一个电视连续剧,初入我耳的一句台词“马老,马老……”,一下就把我吸引住了,使我没有立即把它关掉,电视剧演的是北大老校长马寅初先生的事。于是,我一口气看完了这晚的两集,然后,第二天又看完了最后两集,前四集放映时,我因为在外地,则没有看上。说实话,我平时对传记电视连续剧没有兴趣,这一部电视剧又拍得有些简陋,但我,却破例地把它看了下来,原因很简单,仅仅因为它讲的是马老,我所看到的四集,正是讲他的“新人口论”遭到批判后他的晚年生活。这部电视剧不仅吸引住了我,还使我颇有些激动,产生了对马老、对母校深深的怀念之情,以至不得不放下手头的工作,想写几行文字。

  其实,我与马老连一面之缘也没有,在北大当学生时,只是有那么几次远远地看见他在主席台上。记得在开学典礼上,我们学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想看清楚这位中外闻名的经济学家、北大的第一号学术权威。要知道,青年学子的第一崇拜,从来都是学术权威崇拜。翘首遥望,但见他秃头发亮,矮矮墩墩的,非常结实,如果今天要做个比喻的话,可以说有点像枚炮弹,和我想象中儒雅而又洋派的学者形象大不一样。他一上来声如洪钟:“今天,兄弟我向诸位表示欢迎……”那天他讲得很短,但讲了些什么,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,别的校领导的长篇报告讲了什么更记不清了,但马老那特别的自称:“兄弟我”却从此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。当时乍一听,我就一愣,我辈刚在中学里饱受熏陶,满脑子里都是“毛选语言”、“解放腔”,难免觉得这个自称是典型的“旧时代语言”,与开学典礼上浓浓的政治气氛颇不一致,甚至有那么一点“江湖气”。但随着年龄的增长、脑袋的开窍,我倒愈来愈体味出“兄弟我”这个别具一格的自称,特别令人有清新之感,它不在乎语言时尚,不在乎环境场合,不在乎礼仪规范,它平易近人,给人以亲切感、亲和感,虽然只是这么一个自称,倒充分表现出了马老那种我行我素、不流俗附和的风度。

  在北大期间,我们学生没有多少机会见到马老,校园里碰不到他,只知道他住在燕南园校领导住宅区,全校性的大会也很少见校长出来讲话,每次大会,党委书记长篇的报告时间还不够用呢!只有一两次有他出席讲话,他没讲半句政治大道理,也不谈学术问题,而是大谈他如何坚持爬山,风雨无阻,如何坚持冷水淋浴,冬天也不间断,语言仍然是典型马式的:“今天,兄弟我向诸位介绍点健身经验……”另有一次,是陈毅元帅来向全校师生作外交报告,大会是由马老主持的,他只讲了两三句开场白,特别简单痛快。

  回想起来,那时的马老之于我们学生,就像是云端里的神,如果来到你面前,一定是很慈祥、很随和的,但他没有多少机会走下云端来,学校里大大小小的事,都是党委书记、教务长出面,用今天比较通俗的话来说,他是“不管事的”,只是“名誉性的”。虽然我们很少听到他的讲话,他每次讲话又都很短,但在每次讲话中“兄弟我”、“诸位”两词出现的频率还是蛮高的,我愈到后来,愈觉得它们出自马老之口,有一种独特的风格力量,形成一种启迪,如果我这一辈子也曾有过一次两次“我行我素”的话,我得感谢“兄弟我”对我最早的潜移默化。

  1957 年从北大毕业之后,我忙于对付自己的“职业要求”,很少注意马老的消息,后来听说他的《新人口论》遭到了严厉批判,又听说他被免去了北大校长的职务,还搬出了北大,住在东总布胡同一个有扇红色单开门的宅院里,这个具体过程,当然是我辈不可能了解的。东总布胡同就在我工作单位的附近,每当我从那扇红门前走过时,总不免产生一缕思念:那矮墩结实的老人正在家里干什么?前几天,从电视剧里我总算了解到,《新人口论》遭到泰山压顶式的批判后,他仍坚持自己的立论,拒不认错,即使有多年老友、政界名流、党国要人纷纷以“大局为重”、“权宜之计”等等的理由,劝他交一纸检讨了事…… 

  在狂热迷乱的年代里,从北大燕南园里产生的《新人口论》提出了中国人口过剩危机的问题,大声疾呼要控制人口的增长,这是20世纪下半叶中国思想史、经济史上的一道巨大的灵光,是北大近半个世纪历史上的光荣与骄傲。它关系到全中国的国计民生,如果当时虚心听取它的声音,今天中国人的日子要好过一些,中华民族的包袱远不会像今天这样深重,它作为科学真理,像神谕一样不可抗拒,对它的轻侮与践踏已经招致了严厉的惩罚。它象征着北大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的力量所在,作用所在,对它的“批判”,是横加给北大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的屈辱。

  我感到可惜的是,《马寅初》这样一部电视剧,被放在《午夜剧场》里,几乎是无声无息就被放完了,也许安排节目的官员是以这部电视剧制作得比较简陋为由的,但是,在电视传记片成堆的今天,为什么这部电视剧偏偏是“少投入”、“小制作”呢,它讲的是一个关系

  到中华民族命运的大问题呀!可是它仅仅是浙江一个县张罗出来的,最后由一家省电视台出面。在北大校庆之际,这是我感到的一个遗憾。

  这篇感言收笔之时,从报上看到一则某出版社推出“北大校庆图书”的消息,消息列举一大堆书目,其中唯独没有一本有关马老的书。我不禁感到又一个遗憾!

  

  1998 年6 月

  

网站编辑:穆菁